深夜随想

Annie Adler 作品

  连过几天的麻木生活,心中怀着一种莫名的烦躁、隐约的不满、和无法排解的孤独,打开了自己精选的曼森歌单。我自认为在他人眼中一直是一个乐观积极的人。如此说来,我喜欢玛丽莲·曼森(Marilyn Manson)等一系列反叛气质浓厚的摇滚乐看似就成了一个矛盾的事实。虽然我从来不认为乐观积极与喜欢摇滚势不两立,但我依然遵从某种隐性的风气,鲜少在社交平台分享曼森的歌及其它小众摇滚作品,乃至表达自己的愤怒、怀疑、悲伤等情绪。

  只是,我不展示这些喜好、情绪、想法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于我身上。事实上,自从我第一次听过、了解过曼森之后,我就认识到了良善向好是人的本性,而邪恶堕落同样也是。或许我不应该使用诸如“邪恶堕落”之类的词汇,因为在我看来这代表着人们对人性另一面(通常表述为“黑暗面”)的污名化(stigmatization),只是一时间也难以找到中性词汇作为替代。读过几本古希腊罗马和古拉丁文学的书,我发现这些文化中对于人类罪恶的解释是欲望,更准确地说,是不受控制的欲望。而我从一些心理学作品中(很可能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派)学到的是,人的生命力中有着富有攻击性和破坏力的部分。我深以为然。

  根据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的理论,一个人的人格可以分为三部分——本我(Id)、自我(Ego)、超我(Super-ego)。其中,本我源于人的生理欲望,超我则是由普世道德原则支配,而自我在本我与超我之间起到调谐作用,也可大体上狭义理解为人的理性。正巧最近学了点社会学,我对弗洛伊德的这一学说有了一个新理解。在我看来,本我可以对应为人的自然/动物属性,自我是人的心理学属性,超我即为人的社会学属性。抽象的属性可能难以理解,因此我们往往需要通过属性的外显特征进行探究。有两个角度值得一看,一个是动机(motivation),另一个是行为(behavior)。若说动机,就要说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马斯洛把人的需求分成五个等级(其次序关系在当代学界存疑):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根据我的定义,生理与安全需求属于本我的需求,即基于人类动物性的自然需求——维系生存。有趣的是,后三个需求皆为自我与超我综合的需求,比如尊重需求一方面来源于他人认可,基于人的社会属性;另一方面包括成就感,发自人的心理属性。如果说马斯洛的理论仅仅只是揭示了“三我”新解释的一角,那么再结合部分行为心理学以及社会学理论便更能澄清三者之间的界限与关联。著名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1864-1920)提出了 ideal type(中文可译为“理论类型”)这一概念用以从个体层面解释人的社会行为(social action)。其中,affective action 对应本我和自我,instrumental-rational action 对应自我,而 value-rational action 和 traditional action 反映了自我与超我之间的交互。再借用另一位社会学家乔治·霍曼斯(George C. Homans,1910-1989)基于行为心理学提出的五大行为推论,我们便可以看出本我与自我的立足点在于个体的“趋利避害”——首先保障自身生存,然后达到心理快乐/满足以及理性利益的最大化。相对地,超我是我们将自己嵌入群体和社会过程中所形成的个体经验、准则、理念。此外,通过上述理论,我们也可以发现人的自然、心理、社会属性并非静态割裂的状态,而是流动交互的整体。社会的变迁会影响人的心理以及本我欲望的呈现,个体的本我与自我同样也会影响群体乃至社会(只不过相对于前者显效较慢)。

  谈了许多理论,我想再回到开头的情景,发出疑问:为什么我最后还是倾向于展现自身的积极面,而非消极面?为什么社交平台上的人们大体都有着如此倾向,以至于“负面”情绪的表达被孤立?这或许要从社会发展的本质说起。借用卡尔·马克思(Karl Marx,1818-1883)的一些概念,社会的发展和进步在于生产力提升带来的社会资源的丰沛,以及社会资源的较平均分配。若以蛋糕比喻社会资源,那么社会的发展就是既要把蛋糕做得更大,又要把蛋糕分得更匀。这二者都离不开社会中的每一个个体。而人在自身需求得到尽可能满足之后才有可能为社会发展做出最大的个体贡献。正如前文分析和弗洛伊德的理论,人的本我特性中有着对快乐根深蒂固的需求。而个人对痛苦的公开表达就可能降低其他人的快乐感。除了影响个人发挥潜力,本我的冲动和欲望也可能影响社会公平。在未经限制的情况下,每个人自然都希望自己占有尽可能多的资源,甚至会不择手段地与别人争夺资源。无论是提高生产力,还是分配公平,不经控制的本我都会造成潜在的威胁阻碍社会进步,因此人们自发形成了一种抑制本我痛苦表达和欲望表现的社会风气,以及相应的个体超我意识。

  从个体层面来说,有关个人不同方面的呈现反映了本我的自然属性与超我的社会属性之间的冲突。我把本我中对痛苦表达的诉求称之为“本我的求救”。也就是说人们通过表达痛苦及相应情绪的方式来探索可能的缓解方案。当自我无法调和矛盾且超我压制了本我的求救时,人需要诉诸外援来达成心理上的和解。问题就在于释放本我给他人的带来的负面效应是否大于其正面效益?这一问题的关键首先在于释放本我的时机以及程度,然后还有社会接纳度。更高频率的本我情绪释放有助于提升自我的调和能力,因为人们可以在互动中提升对自身以及情绪、欲望冲突的认识,从而提高社会接纳度。

  就我自己而言,我一直认为我的乐观并非与生俱来,而更多是后天的理性选择。很多时候采取乐观的想法是因为在物质条件无法改变的前提下乐观的想法有助于提高行动力。巧的是我这种选择与社会风气的倡导不谋而合了。但是除了所谓的社会主流风气,我更希望人们也可以拥有另外的选择。快乐或悲伤,感动或愤怒,喜爱或厌恶,都值得去感受。只是我依然反对持中不为风平浪静、不悲不喜无爱无恨地度过一生。人生在世,总该有所体验。如果说戏剧的张力源于冲突,那么我说,人的生命力就来源于本我与超我的矛盾。